一只深山老狗

【头像画师:Somilk】
写故事,自娱自乐。不混圈,产完就跑。

【DBH】【汉康】Trigger/祸因(上)

标题:Trigger/祸因

配对:Hank Anderson/Conner|RK800(斜线有意义)

分级:NC17

警告:含(汉克)酒后乱性,康曾受(他人)性虐待情节,注意避雷。

简介:Hank早就知道Conner的秘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他们长期以来对此避而不谈,直到前一晚Hank醉酒后发生了那一切。而任务不曾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为了更好地观察毒枭在酒吧的行踪,他们必须得强忍着尴尬扮成一对同性情侣。Hank归咎自己“使用”了Conner,而此罪行害他痛不欲生。最后,这是一个关于抚平创伤的故事。

弃权声明:我只拥有文字、故事和OOC,人物及大背景等均属于Quantic Dream。

其他备注:↓↓↓

* 上下两章完结

* 大团圆和平路线背景,半AU,私设有,OOC不可避

* 性爱仿生人康纳酱(WR600)设定,文中免费后作为老汉的助理在DPD工作

* 预警狗屎,由虐至甜,不甜自杀

* 特别感谢樱仔陪我讨论设定和剧情,爱你鸭!


正文:


>>> 上.


“甜心,我请你这杯。”

操他天杀的娘。今晚的第四位。

从刚才一直忍到现在,Hank只觉得自己已经咬碎了牙,尽管此时任务在身,低调行事明显为当下最优选,但继续袖手旁观的做法可过不了他良心这道关。毕竟——他的仿生人助理可不一定知道要如何推辞。Hank看到Conner额角的LED灯闪成了黄色,先是激情昂扬一句国骂,随后便猛地将剩了一半酒精的杯子砸在吧台上:“滚开!他跟我……”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是一个人来的,Hank和我已经交往很久了。”

Conner朝他眨了眨眼。

又吃瘪了。Hank想着,他无形之中总是要忘记Conner不是个人类的事实,这或许还得怪那小子:除了那怪异的“烟嗓”,无论言行还是举止,他身上的每一方面都像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这会他甚至知道要改口叫自己“Hank”,这是他的塑胶小脑袋第一次令他自己这么叫——新奇的体验。

将polo衫穿得像件紧身衣的男性久久打量两人,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此人不好打发,意识到这一点的Hank不禁又心生一阵骂意,Conner脸上尚还僵着古怪的假笑,随即便将二人手臂挽在了一起。霎时他的脸红得发烫。


Hank从不知道Conner的无辜鹿眼这么能蛊惑人,这种型号相对有些死板,印象中销量并不那么高到没理;再者,亦或是酒精多少麻痹了神经的缘故——他也绝没想到自己会去细数每一个来找Conner搭讪的男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Conner仍举着杯子,滴酒不进。未能猎艳,也并未沉醉于今夜的灯红酒绿——同志酒吧一派旖旎的氛围里,一位面容姣好却只干坐在桌边的年轻男性未免太过突兀。有些郁躁的警探把自己的失常归因于此:他得帮他傻愣愣的助理转移注意力,否则他们的伪装很快就会被发现。

卧底工作没那么小儿科。于是任务行动前他们折返回警局,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给Conner画眼线,下身还配了条紧身牛仔裤。衬衫是Conner自己选的,他站在镜子前将本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衣扣解到了第三粒,转身看到他的副队长,貌似平静地露出羞赧的笑。

机器的腿部线条就不该做那么精致,Hank打心底抱怨。Conner的牛仔裤完美地包裹出那精瘦腰线和浑圆臀部的形状,皮带下扎着衬衫下摆,要真说这穿法显得上身这件穿得甚至比他的基佬牛仔裤还紧。酒保是个身材高挑的仿生人,机型不得而知,但Hank闭眼一猜,那一定不是什么能拒绝WR600漂亮脸蛋的型号。

Hank不得不承认今天的Conner是有那么——好吧,是魅惑到极致,他在一旁坐得远远的,因为他的眼睛压根不知道该往哪看……但他们今天是来工作的,直到现在他不仅没见着毒枭的半个人影,还全程都得分心保护他仿生人助理的小屁股。

该死。明明坐在吧台安逸地饮着酒,却莫名喝出些四面楚歌的感觉。他不该带Conner出外勤,办公室里还有成堆的文件等着他去整理。那些报告和咖啡因是人类天敌,只有他们乖巧的警员助理愿意替整个部门的人对付这种事。Conner并非警用型号,处理文件工作倒是效率惊人。由此,Chris喜欢他,Jeffrey喜欢他,隔壁桌Wilson家的小兔崽子还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自己平时都迟到个多久,整个DPD的人类与仿生人都把他捧着宠——操,该死。

原先Hank还只管管那些上来就露骨调情的货色,现在任何看上去有些意图不轨的男人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将他们赶走。尽管Hank极力想否认如今他几近爆发的独占欲,他的行动却打压着他言语中寥寥无几的说服力。现在他看上去比他们更像一个欲将Conner拆吃入腹的饿狼,还是性质更为恶劣的那种——死守自己猎物的阿尔法狼。


“别那么不解风情,老兄。他只是个该死的机器人,大家都想找点乐子。”

大块头仍不死心,这次他试图好言相劝,可惜画蛇添足劝亮了Conner的小黄灯,后者看上去不大开心,于是转头看向一旁靠着吧台坐得歪斜的副队长。

“你也就是个该死的嫖客。”Hank约摸是收到了Conner的求救信号,指着对方脑门,脚上更是步步紧逼,再近个几公分都能将手戳对方额头里去,“听着,既然这里的空气让你如此躁动,何不现在去Eden Club掏钱解决解决你肮脏的生理问题?操你妈的,别他妈来烦我们。操。”

见面前这人看上去并不好惹,大块头很快就知趣地走了。DPD的那群人说老Hank骂人有种清场的气势,方圆五百里的猫猫狗狗都能尽数吓跑,然而这会Hank怒意还没消,两口酒下肚,随即又骂咧了几句。

“你,Conner,” Hank转向身旁和他一同被委派来的Conner,看他那正襟危坐的样子,只觉得像极了开饭前的Sumo,无意识地语气缓和不少,“你又不喝酒,为什么傻乎乎地端着个杯子?”

“这里是同志酒吧。在酒吧不喝酒显得很……奇怪。” 这家伙搬起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Hank心道,不觉露出怪异的眼神看他,像是无声在控诉Conner也是个怪异的人,“另外,我以为你喜欢我更‘人类’ 一点。”

Hank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他的确喜欢Conner更像个人类的样子,而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有时他们会因此吵架——当然,的确也几乎是Hank单方面在吵。这位自认为有些自知之明的警探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以人类的标准去要求对方,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需要成长的空间。

“Conner……你他妈的干嘛非得坐那么远。我又不会把你给生吞活剥了。”

仿生人低头,杯子里的液体,Balkan Vodka,酒精含量88%。他的副警长不该在任务期间喝如此烈的酒。对方的迁怒很可能是为缓解紧张,左顾右盼的视线最后终于与自己相交,心跳速率明显超过了平均值,看起来刚下好决心。Officer Wilson告诉他有一种人类特质叫做“善解人意”,而Conner不打算错过这一实验的好机会,他选择了倾身靠近,闭嘴倾听。

“我们早该谈谈,也许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但是……”

“我同意你的说法,Lieutenant。”Conner自顾自说着,就算面前他的副队长正一脸不知所云,他也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要是Hank今天的状态好那么些,就会发现Conner在刻意地固执己见,“我们在执行任务。”

“可是……好吧,算了。” 

Hank的内心正挣扎得激烈,此时他烦躁得不行,甚至要花尽气力才能打消当下怒骂Conner的念头。从他们到这儿来他便不断在寻找与Conner单独谈话的机会,直到现在他仍每战皆北。Conner在将自己的上一句理解为“谈话结束”后再次转过了身去,这时正面朝吧台坐得笔直。他恨透了这块塑料的任务优先论,可他缄默不语,或许因为他也恨透了自己。

越过杯沿正好得见Conner胸口的皮肤袒露在眼前。他知道那胸膛没有温度,但渴望碰触的欲念之洪却在一尺一尺淹没他的大脑。Conner的塑料脑袋或许还算知道什么叫无聊,这会他倾斜酒杯,将其抵在唇边正要舔一小口尝尝滋味。仿生人的嘴唇并不饱满,可他知道那吻上去是什么感觉——柔软而香甜,像太妃糖融化在嘴里。Hank起身,假意添酒。

“Lieutenant Anderson,我必须提醒你,这种烈性酒不适合一口——”

“Fuck you, Conner.”Hank打断对方的关心,这时飘忽不定的情绪开始做恶,开始猛击他欲裂的头,“FUCK YOU.”

“不适合一口喝完,否则……”Conner分析了一番Hank将酒倒在他头上的可能性,引发冲突不利于他们的调查行动,可他头上亮着黄灯——副警长的健康已被错误地摆上了第一优先级,“你可能会醉,Lieutenant。”


会醉。

老警探本该不屑,但他的脑袋像被人钉进了一根巨大的铁钉,嗡嗡作响。这一刻这个字眼径直按下了他罪恶的开关,前一晚发生的种种一切开始倒带播放。他记起Conner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记起他是如何柔声劝诱,以及对方是怎么在多次挣扎无果后同他妥协。面前Conner淡漠的侧脸如果不是他的错觉,那不断闪回的缠绵记忆定会加固屹立于他们之间的这堵墙。

而现在,一想到当时居然放任了自己为所欲为的Conner,他就像玷污了纯真的孩童一样心如刀绞。警报的红灯在他黑暗的记忆银行里亮着,亮着——有如深夜阿拉斯加的森林里被杀死的大角羊溅到猎人脸上血的颜色。

这时他是那个猎人,拿着猎枪,彳亍不前。

Conner犹豫着抬手去触碰对方的手臂,却被用力推了开。Hank捂着他的头,死命揉着他火山裂隙般的太阳穴,反倒像是要把头给挤个爆炸。深渊边缘他的脚已经迈出了决定生死的那步,一瞬间竟令他竟有一种豁然的勇气:

“听着,Conner。我……”

舞池的光怪陆离将音乐绝情地灌进他们的耳朵,头顶上方效果灯的映照甚至模糊了仿生人并不柔和的五官。杯中酒已尽,棱边之间映射着昏暗灯光下人们的舞姿,无从藏匿的张力充斥着一切感官,惹人心烦。就在那片暧昧的喧嚣中,他看到Conner动着嘴唇,也听到自己无力的辩白被嘈杂的电音掩去。




“你应该报案。”

North将擦拭后的花瓶摆上茶几,她将其挪了一挪调整了个合适的位置,瓶底的水渍印出一个深色的清晰弧形。坐在一边的Markus望向旁人的眼神里尽是担忧,他摇摇头,瞬间只觉得Conner像极了那些酒吧买醉的失业者。他将手放在对方的后背拍了拍,那睫毛扇扇,棕色透亮眼睛里却仿佛不乏醉意。

“这是我们为自己争取来的权益,”她的长发干练地盘在头上,一如印象里她那敢爱敢恨的性格,North从不是个温和的游说者,Conner却能从此时放缓不少的语气里听出她正与自己共情,“他们本就不该对我们做那些事。这帮家伙都是些混蛋。”

他们遭受过相似的压迫,可相比早早摆脱了阴影束缚的North,正经历创伤的自发恢复的Conner有如迷失丛林的孩童,寻寻觅觅找不到归家的路。Markus能看得见那双眼里显而易见的不安与困窘,可他并非一名专业的心理治疗师,撇开发自内心的无奈不说,此时伴他左右或许是最合适的做法。

“是谁,Conner?” 

Conner的支吾更加证实了他心底的猜测,理清其中逻辑后这想法让他胆战,而当事人的故作平静却令他觉得有心无力——这也不是Conner一贯的样子。Markus打算就问这最后一次,他更愿意尊重好友的意愿,诱使对方开口说不定只是伤口撒盐,他不愿与他们安抚Conner的初衷背道而驰。

“我……我不能……”

黄圈一闪。只是一瞬间——Markus心想——他连隐藏自己情绪的权利都没有。

“好了,好了。” Conner抬起头,眉头紧锁,隐忍的上齿欲将嘴唇咬破,站在他面前的North拍他的肩,那动作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你身边。还有,你永远都能信任我们。”

Markus起身,推开阳台边阻绝满屋子压抑的玻璃门,栏杆旁他和诺丝买来的花开得正盛。早上下过场阵雨,外头雨水冲刷后的空气如同新生儿一般干净而温柔。早先天就放晴了,地上仍残留有潮湿的痕迹,同样是雨的造物,楼下绿茵茵的草坪却迎着天空那一方洒下的阳光,少了些不必要的浓墨重彩。

Conner搭在额前的那缕头发跟他低垂的头一样无力。来时他淋了雨,衣服湿漉漉的还未干透,仿生人不必担心感冒——这是他们如今和人类共存的优势之一,只是顺着发丝滑下的水滴总让他狼狈非常。

Markus总是愿意打伞的。不是为了模仿人类的习惯,而是他们作为地球上存活的生命体,在学着顺应自然。

做家务时的North总是将头发盘在头顶,红格子的衬衫看上去很居家,又显得她少了些锋芒。这件事多多少少唤醒了她一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可她也在等Conner,等他自己去克服心理障碍。Markus透过玻璃门看着屋内的两人,摇摇头的同时,若有所思,那场景像镜头框住的电影画面,诉说着上个世纪庶民生活中平凡的苦难与挣扎。

然后他看见Conner的双手扶住前额,可见是松口了,如今正与North争论着什么。半个客厅的距离算不得近,由此传到耳朵里的仅是几个玻璃门隔断的单音。异瞳黑肤的仿生人转过身去,沙发上的两人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那谈话内容他无从得知,再推门回到客厅时,诺丝不同彼时的顾虑神色却告诉了他一切:

答案不言而喻——

别人或许无可饶恕,可他一定在乎Hank Anderson。




熟悉的花园是阴沉沉的景象。

Conner不喜欢泥泞的路与下个不停的雨,但它们同他是老友了,总在这些年来的梦境里和夜晚一同出现。Conner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梦境,这个世界虚无缥缈,和现实出入极大。但Lieutenant Anderson管它叫“梦”,其中的合理性难以评估,因为副队长总是不自觉忘了自己是个仿生人的事实。在他看来这确实奇怪,这位和自己同居数月的男人显露出的感性总是超过他的预期。

他不知道人类的梦境是怎样的,他知道Lieutenant Anderson有时会梦到Cole——副队长他贯穿半生的遗憾。他的记忆里储存着那个男孩的样子,明亮的蓝眼睛在那堆图像中清晰可辨。那双眼总那么像Hank的,如果副队长没在嫌弃他或呵斥他的话,那么父子俩上扬的嘴角也像极了。他想那个词叫“惋惜”,在了解了人类的那么多情感变化后,他想起来自己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替他的副队长惋惜。

副队长看他正学习做梦时总是很高兴。分析报告里“Anderson将我当成人类”的字眼总是频繁出现。虽说偶尔Conner也能梦见些其他的景象,但其中并没有电子羊。也许Lieutenant Anderson多同他开几次这样的玩笑后电子羊会取代千篇一律的花与树,Conner如此希冀着,他的意识世界还在模仿着人类,尚不成形。

不时Hank会端着咖啡,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

有一次他梦见那些肮脏的男性身体,梦见生殖器,墙角与濒临死亡的恐惧,那些意象几近要扰乱他的正常运转。他工作,取悦他们,可他们又在摧毁他。那些时日他总活在愤懑中,他不愿关闭他的感觉系统,因为这一刻的痛楚会在他逃离这一切之后也能时刻燃起他心底的怒火;

有一次他梦见耶利哥,梦见Markus、North、Simon和Josh。广场上是他们的标志,书写对自由和平等的渴望。接而是他们从爆炸现场逃生,千钧一发。为了铭记屈辱与压迫,他们反抗、他们争取,最后他们在一片欢呼中庆贺;

还有一次他梦到那天Hank拥他入怀,第一次他感知到人类身体传递来暖意的颜色,一如纷飞白雪下的晨曦般绚烂。

有时他这样休眠,分析他因副队长意料之外的高敏感而产生的预测错误,然后他的“梦”会在中途将这一切遏止。如同给掌管他程序运转的小督察员搭了个梦幻城堡,只为犒劳她的细心,嘉奖她的努力,然后Hank像——只是单纯地端着碗狗粮从旁经过,不经意便一脚踢翻了它。接着,数据和符号同拼合起来的每块积木一起分崩离析。

“Oops.”那个Hank轻描淡写道,戳破他的泡影。

软体不稳定。

分析结果这样显示着。


他实在不喜欢行夜路,这么说很奇怪,因为早在不久前他甚至都不那么明白“不喜欢”为何物。

地上堆满了碎骨,只剩半边的头骨陷在那些黏糊糊的泥巴里,路边的灯柱使它们看上去面目狰狞。他想起有一次他被报废,投诉的顾客被他砸伤了头,出于积压的怨气将自己的情况上报给了Eden Club。周遭是和自己经受同样不幸的机器,同样沐浴着暴雨,被扔在着“尸骨”堆成的地狱里。没有谁的身体是完整的,除了正艰难爬上坡顶的那台。

Markus。

后来他得知对方的名字——他们自由的灯塔。

这片景色无异于那个地狱的复制品,阴暗而绝望。有颗被砍倒的树横在路边,他抬脚跨过去,结果差点因卡住树干的圆石而绊了一跤。桥的另一面传来毫不掩饰的夸张笑声,这时他希望自己是个真正的人类,这样至少不会因为头上的LED灯而被轻易发现自己的慌乱。

慢慢有雪花落到了地上,两三片、四五片、然后慢慢增多,多到浸湿了光秃秃的路面。他不会伸手去接天下飘下来的雪花,尽管它们白而剔透,晶体的形状规整而梦幻——不过人类会,而桥那面的人毫无疑问是个人类。Conner稳了稳身子,朝人声传来的方向走去:“Hank.”

“How’s it going?”

Hank笑起来很好看,他有一双温暖的蓝眼睛。


他们绕着这腐烂质感的花园散步,尽管这场景比方才还要更加怪异,他现在甚至还能检测到泥水的味道。他们并肩走在桥上,路很窄、很挤,于是他们紧挨着对方。

Hank同他说他自己年轻时的事,说第一次将Sumo领回家的下午、说Cole喜欢的游戏和底特律河的柔波、说DPD里同他一个调查组的警员们。Conner始终不理解为什么Hank会管他亲近的人叫“混账”,但这位警探有时也会这么叫自己,这时他看上去甚至像个顽童,他能评估那话里威胁性,远远低于正常值。

“那你呢,Conner?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Conner偏过头去,希望从Hank的视角看不到LED灯的颜色,这时他脑内不应只剩下“说谎”一个选项。他匆匆加快步子,踩着湿溜溜的路面脚下一滑,摔倒的同时反射性地伸出了手。他的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在那一瞬间他进而理解了“恐惧”。Hank抓着他的手心满满都是汗。

他朝Hank露出一个笑容,可他的手还是在那一刻变回了冰冷机械臂的外观,记不清是谁先松的手,可他确真与那温热的掌心道别了。桥底的流水冰冷得可怕,像要把意识都冲走;雪也落在脸上,冰冻本也传递不了多少热意的身体。

Conner猛地睁开眼睛。

屋外面,雨下个不停。




宿醉抽干了Hank所有的精力——这不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的是,醒来他躺在床上,且没有人公鸡打鸣似的想在早上7点把他弄醒。起床这一动作显然要与这位副队长内心的挣扎同时进行,于是在十分钟的翻来覆去后他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不动如钟地仰躺着,半只脚踢到了床外面。

11:53。

他的闹钟没能好好工作,于是成了Hank眼里首当其冲的替罪羊。可惜Jeffrey昨天还称赞自己“连续一个月准时上钟”,附带请了几杯威士忌,仿佛按点工作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誉,值得发个勋章以示嘉奖。

Hank将其归功于Conner——他偶尔会把咖啡倒在他手上的居家好伙伴。他们刚把这位目击证人从废弃物处理厂里捡回来没多久,粘人的小混球就跟着屁股后面进了自己家门。同居数年如今这样的乌龙倒是少了不少,该死的聪明蛋Kamski倒是不忘给每一种机型加上学习程序,Conner学得很快,且尽责性极高,托他的福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朝正常健康指标靠拢。

“塑胶小混蛋又上哪去了?”

他使力坐起身一点,幸运地发现他的闹钟——坏了,惨兮兮地躺在地板上。外头下着大雨,和周末应给人的印象半点都不匹配……今天算个周末?操,他甚至都不清楚今天究竟是周几。Hank狠拍自己的脑袋,昨晚的确喝了太多,可他无法拒绝Chris的好意。小伙子升了官调了职,作为上司理应真诚地祝贺……好吧,Hank承认,他的确是喝嗨了才会越发上头。

总有哪儿不对劲。他的卧室比想象中还要凌乱,皱巴巴的被褥边扔着穿过的内裤,床头灯还亮着,掉到了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怪异非常,可怖地混杂着Conner摆在桌上香薰蜡烛的清香。在酒精的副作用把他的脑袋撕裂之前,他得努力回想起昨晚的事——Hank尝试着起身,却一个不慎摔下了床。

“操他狗日的。不,Conner,不该是他……这一定是在开玩笑。”

现在他几乎完全清醒了。

一脚刚跨进客厅就受到了Sumo热情的“欢迎”,Hank忍着头痛为其添食,却也极为自然地想起平时这都是Conner的工作。Markus的演说蔓延至整个城市的公共屏幕后,平权热潮给予了那些仿生人们晚来的馈赠。尽管新的工作与生活很难适应,家务和文件归档,无论哪一样Conner都学得极快,有时很容易让人忘记以前的他——

关于这方面,他们从没有谈过Conner的事。

一切都靠心照不宣来维持,Conner享受彼此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而Hank也是。Conner无比热爱他DPD的工作,尽管严格来说他暂时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警探,而Hank烦透了他的协助,虽然Conner的加入无疑让整个部门办事都高效了不少。他们住在一起,轮流洗碗、轮流拖地、轮流谩骂他们的烘干机。他们成了彼此的心理依附,一切顺理成章。

昨晚的一切却给他的双手灌上铅,将这平衡砸了个粉碎。现在他甚至无法不去想亲吻Conner的感觉,那唇舌像天赐的美酒佳酿,浓郁而香甜。模控生命对性爱仿生人的设计可圈可点,模糊的记忆里对方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好似还萦绕在耳边,于是他的征服欲一下子飙升到顶峰,亲手撕碎了他最亲爱的同居人对他毫无条件的信任。

外头仍是不住的倾盆大雨,而雨天总是让人的心情都灰暗起来。

Hank披上他的外套,每走两步就要承受宿醉令他沉重不堪的脚步带来的痛苦。这一次他记起来不能再忘带钥匙,乱丢乱扔的习惯害人不浅,关键时刻翻箱倒柜可拖延了他不少的时间。放钥匙上一层的抽屉里放着他许久不曾打过照面的左轮手枪,而将其关上的那一刻,老警探的双手颤抖不已。

桌上摆着他和Conner在警局的合照,就在Cole的照片旁。快离开家时,Sumo蹭了蹭他的小腿肚。



他刚从警局离开,待会Gavin就会开始散布Lieutenant Anderson为了他的塑胶宠物而心急如焚的消息,而Conner依然杳无音信。

午时的那场雨才停歇不久,天空中又是一幕雷电交加,透过不断摆动的雨刷器能看到路旁摇着头发着抖的大树,那轰鸣声如剧院里的音效一般震人心魄。哪怕有一点这一切是为戏剧的可能Hank都愿意去尝试一番,可是现实如今正在他前行的路上布局设陷,Hank想他不该把车开那么快,公路打滑时刻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将车靠边停下,大雨拍打着路边的长椅,树下的娱乐设施也被无情地冲刷着,只有路灯微弱的亮光,映衬着远处藏在雨帘之后的大使桥。

Hank不知道自己为何带了把伞出来,他自己总嫌麻烦,而Conner并不需要。这河边总能唤醒他无数的记忆,在这里他陪Cole玩耍,也同Conner争执。老警探嘶声喊着后者的名字,回应他的是底特律河无尽的沉默,于是他看着手里的伞,开始觉得这多少给他一点宽慰——他是来接Conner的。

雨势小了不少,这是个好消息,可他仍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吓唬人的阵雨眼见就快停了,而他只能无功而返。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时间也临近人们三三两两涌入路旁三明治餐厅的点,现在他只希望Conner晚上不至于睡在哪个公园里。Hank原路返回去找他的车,这时前边不远穿来的争执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别烦她!”

女孩身着不符合她瘦削体型的连帽衫,兜帽下可以看到她顺滑的长发,互相湿答答地贴在一起。她身后的莫西干头二人组刚才正追着她叨叨些什么,而女孩正试图甩开其中一人扯着她衣服的手。Hank的声音显然暂时呵止住了那两人,女孩兜帽下的脸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嚯,看看是谁来了?见义勇为的骑士!说真的,你真要维护这个塑胶做的婊子?” 

雨还没有停,坦白说Hank并听不大清他们吠了些什么狗屁。今天之内能找到Conner的机会已经不大了,他可懒得跟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随即掀起衣角,亮出证件和佩枪。莫西干头兄弟倒也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愚蠢不自知,朝面前的条子比了个手势,自讨没趣地溜走了。那女孩走来朝自己道谢,Hank这才看得清她的样子,这张脸他在以前的案子中见过——

WR500。这时他明白她惹上这麻烦的理由了。


女孩从Eden Club逃出来,无处可去,老警探对她点点头,大致知道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长久以来他早早学会了对此不多加询问。眼下Hank只能将她先送去警局,至于更详细的方面以及如何安置她,他的同事们会接手处理。窗外景物渐暗,夜色徐徐倾压着乌云,而雨的余音也尚还回响着,没能歇止。


“那你呢,警探?”女孩说话轻声细语的,有些内向寡言,聊到一半才想起要将兜帽给脱下,看得出对自己尚还有丁点戒备,但仿生人涉世未深的天真让她依旧保持着乐观,很快便靠在副驾驶座上放松了下来,“我想你也不是偶然来河边散步的。”

她给她自己取了个名字,Amelia。

“我在找人。”老警探耐心地回答,然后他看见Amelia了然的神情,随即纠正了自己模糊的说法,“不是嫌犯,当然也不是什么折纸杀人魔。我在找Conner,我不省心的助理。”

Hank试着开玩笑,毕竟他不能一直绷着一张脸,像天已经塌下来,一寸不落压在了他头上。他身边的人没有理由为他的闷闷不乐买单。

“想想也是。毕竟你看上去忧虑而……不安。”

Hank叹气。对于陌生人,人们总是更不惧去倾诉。

见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出口,他于是将苦水全倒了个干净。寻找Conner这几个小时的不安与无助涌上心头,竟也让他回忆起Cole的离世附加给他的脆弱和恐惧。女孩听他说,不时温柔安慰,Hank想,她适合去找份幼教的工作。

“他不会拒绝我,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所以我那么做了。我是个该死的强奸犯,这下我俩的关系一定会完蛋。”

“别那么想,你当时喝了酒。” Amelia和他一样盯着不断摆动的雨刷器,底特律的街景在挡风玻璃之外变换,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好些个仿生人维权的标语,有的被街头涂鸦盖住了一半的字母,难以猜测那控诉里的深意,“别管自己叫强奸犯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

“我不能拿醉酒当借口,Amelia。”

女孩没有应答,只是睁着她清澈纯净的棕色眼睛看着自己,Hank差点要感谢对方在听了这些事之后还愿意同自己坐在同辆车上。原话题应该告一段落,Hank再没有多余的气力再掏出刀来一点点割下自己的皮肉了,他们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不知谁开了话茬,他们又聊回了Amelia。

“你的同事,他们会怎么处理我的事情?”女孩情绪有些波动,尽管她努力控制着不要在第一次见面的好心警探面前失态,但陡然拔高的声调还是暴露了她,“你们实际上并没有义务保护我,对不对?因为我之前的工作……我不懂人们为什么还要制造性爱仿生人这种东西。”

“我很抱歉,甜心。的确目前的法律并不能保障你们的权益,但我的同事会答应我的私人请求。至少今晚你能在警局过夜。”

“谢谢你,Hank。你为我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目前为止我遇到的人都……”她顿了一顿,一缕碎发搭到了额前,Hank看着女孩的脸,胸口隐隐作痛,“他们只会讥讽我、摧残我、用他们肮脏的身体来逼迫我。我不讨厌我的工作,Hank,总有人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可我讨厌成为性爱工作者给我带来的这些厄运,有时我希望我也是能享受平等的幸运儿。”

“平等?这个国家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平等。” Hank开着车,咬牙切齿,“他们表演着政治正确,却在背地里宣扬愚昧与无知。那些人骂女人婊子、学亚洲人的腔调、将黑人埋葬在他们的手枪下。他们给同性恋者贴标签,他们对待仿生人像对待工具一般无情,他们将他们亲手造的性伴侣视为发泄的工具。而我也没有好到哪去,”

“Hank……”

“我’使用’了他,就像使用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

雨又下了起来,适时,而揪心。各怀心事的两人不再交谈,他们大声思索着,振臂高挥着,和这大雨比拼谁的呐喊更加恳切,更加慷慨激昂。雨幕中的底特律庄严而肃穆,雷鸣他咆哮,电闪他怒吼,人们尚还活在底特律的暴雨中,而曙光仿佛遥遥无期。

他们在沉默中抵达了DPD门口,Hank喉咙干涩。



“Lieutenant。”

在家门口等着他的的确是Conner没错。

他不知道Conner为何会选择这时回来,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早上——甚至昨晚的原样。他在错误的时机、错误的地点找到了Conner。和FBI一同训练时他们学习微表情和侧写,而这时他读Conner的脸,像在读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Conner,你个该死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Hank想去抱他,尽管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流到脸上,害他连睁眼都困难,但他唯恐Conner甚至要比他还冷——仿生人不怕冷,他知道,却总忘记。然后他双手却颤抖着,不知为何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尴尬地比了个示意的手势,愚蠢可笑:“赶紧他妈的,呃,给我滚进来。”

“我知道,Lieutenant Anderson。稍后我会向你说明。”

“该死……”Conner的语气毫无起伏,他却猛然间恍然大悟,“我们有新任务,对不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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